桌布是铺展于餐桌上的河流,蜿蜒流淌过岁月,也浸染着家庭的光阴,它原本只是一块朴素的棉布,素净的米白色上偶然散落着几枝淡青的兰草印花,安静伏在老榆木桌上,如一张素笺,预备书写生活的寻常篇章。
桌布初来之时,母亲总爱轻轻抚平它每一寸微小的褶皱,仿佛在抚平一个初生的梦,那时我尚小,总爱趁母亲不留意,用蜡笔在桌布的边缘偷偷画上歪扭的小人儿,或是将菜汤洒下星星点点的印记,母亲从不曾真正动怒,她只是笑着摇摇头,用细密的针脚将那些“意外”一一收拢、缝合,如同将顽皮的时光轻轻折起,藏进布纹的深处,桌布于是渐渐有了故事,那几处被茶水染浅的印渍,那道被菜刀无意划破又被母亲巧妙绣上小花遮掩的裂缝,都成了这条“河流”独特的河床记忆,温柔地收纳着生活琐碎的刻痕。
后来,我渐渐长大,离家求学,每次归来,推开家门,总能看见那块熟悉的桌布铺在餐桌上,像母亲摊开的、无声的拥抱,饭桌上,父母絮絮叨叨地询问着我的近况,碗碟碰撞间,桌布又添了些新的油星水痕,我望着那些新旧交织的印记,忽然明白,这桌布何尝不是一条沉默的河流它承载着母亲日复一日的擦拭与整理,承载着家人围坐时的笑语喧哗,也承载着那些无声流淌的、名为“家”的暖意,每一次餐后,母亲细致地清洗桌布,水声哗啦,仿佛是河流在涤荡尘埃,旧痕褪去,新痕又生,桌布便这样在岁月的冲刷下,愈发柔软,愈发温厚,也愈发沉甸甸地浸满了家的味道。
我已能在自己小小的厨房里熟练地铺上崭新的桌布,当指尖触碰到那光滑的布料,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家中那块承载了无数光阴的旧桌布,它或许已不再崭新,兰草印花也因反复搓洗而略显模糊,但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却如同河流的年轮,刻录下最诚实的家庭生活——有孩子涂鸦的稚嫩,有母亲缝补的温柔,有家人围坐的暖香,更有那在日复一日的擦拭与清洗中,永不褪色的、关于爱的流淌。
桌布是一条河流,从过去流向未来,源头是父母铺展的初心,河床是生活的琐碎与温暖,而那奔涌不息的河水,便是家庭绵延不绝的爱与牵念,它铺展在餐桌上,也铺展在记忆深处,成为我们回望来路时,最柔软、也最坚实的坐标。
